希望
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Stephen King
希望是美好的事物,也许是世上最美好的事物。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失。
最近有个新闻关注了一下:空难40天,哥伦比亚的4名土著孩子奇迹存活。
据报道,当地时间5月1日,哥伦比亚一架塞斯纳 206 小型飞机从阿拉拉夸拉市飞往圣何塞市的途中因发动机故障坠毁在亚马逊丛林中,机上一共载有7人。
5月16日,一支搜救队在茂密的热带雨林中找到了坠机点,但是只发现机上两名飞行员和女乘客三具成年人的遗体,并未发现女乘客带的四个孩子,根据现场迹象判断孩子们还活着,于是继续扩大搜索。这4个小孩属当地某个土著,年龄分别为13岁、9岁、4岁和11个月。她们能从空难中幸存下来已是奇迹,而且还在热带雨林里生存了两周更是不易。
6月9日,哥伦比亚官方宣布在坠机点约5公里处找到了4个孩子,她们除了脱水虚弱外身体全无大碍,随后被搜救人员送往医院。这40天的求生之旅随后被报道出来。
孩子父亲向媒体介绍道:“13岁的女儿告诉我,空难发生后,他们的妈妈受了重伤,和他们一起待了4天。最后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叮嘱孩子们去求生,不要管她。”孩子们的母亲当时说:“也许你们应该离开我,(只要活下去)你们就可以见到父亲,他会把我对你们的爱延续下去。”于是,她们把飞机上残留的木薯粉等食物带上,在13岁的姐姐莱斯利带领下在蛇、蚊子和其它动物出没的热带雨林里努力求生。
孩子祖母称莱斯利以前在家就会照顾弟弟妹妹们,也知道丛林里什么水果能吃,什么水果不能吃,有一些丛林生存知识。据说9岁的是妹妹,4岁的是弟弟,11个月大的也是妹妹。她们还在途中邂逅了一只狗相伴数日,后来狗离开了,有可能是参与搜救的犬。她们起初因为害怕也曾有意避开搜救队。
人们能见证这一生命奇迹,也离不开当地土著与军方全力协作的搜救,而这一点在该国也殊为难得。
从乘坐小型飞机在两地间旅行这点来推测,小女孩一家应该不是普通家庭,至少有一定的经济水平,她们能心怀希望、坚强生存恐怕也与优良的家教有关。年纪渐长越觉得智商与见识对人成功的重要帮助,才华、毅力是任何人在任何境况下取得成功的法宝。虽然命运不会对每个天才都一视同仁。我也悟到自己目前还在郁闷的原因:一没有才华,二没有坚韧的毅力。
这两天恰巧看到另一段传奇同样深受触动,它发生在中国,有网友称之为中国版的《肖申克的救赎》。故事较长,网上介绍也很多,这里约略一记。
徐洪慈1933年生于上海大买办家庭,受马列主义书籍和班主任老师的启迪,1948年,15岁的他加入中共地下党。18岁成为华东局青年干部,20岁参加全国“青代会”,受到毛泽东、刘少奇等国家领导人的接见。1954年以调干生身份考入上海第一医学院,成绩优异,极有才华,英语德语俄语样样精通,因此他年纪轻轻就被许多人称为老前辈。
可惜,聪明的他并没有识破57年的“阳谋”,被上面一忽悠,马上贴出一张51条建议的大字报,给自己招来政治批判。组织上找他的女友谈话,女友为自己前途选择了出卖他,把徐洪慈向其诉说心中不满的话语向组织揭发。甚至1957年8月2日的《人民日报》用了整一版的篇幅揭露徐洪慈猖狂向党进攻的种种“恶行”。他的问题变成了罪行,因此立即被开除党籍学籍,押至500公里外安徽白茅岭监狱服刑,成为少数被送进监狱的学生右派。
这里不清楚的是他能成为重点对象且被《人民日报》点名,到底是因为他或其家庭与某个高级政治人物有关,还是仅仅就是太有才以致大字报写得锋芒太甚?
起初徐洪慈幻想着学校能按当初保证的只要表现好就接收回学校,所以一直好好改造,他通过母亲联系学校,没想到遭学校拒绝。他的母亲忍不住当面质问对方:“我们在国民党时代,把儿子培养成共产党员。为什么在你们手里又被倒退成右派?是你的责任还是我们的责任?”
很快,徐洪慈知情后心有不甘和人一起越狱了,他逃回上海联系母亲,被早已等着他的公安抓获。徐洪慈被抓后又被送回原监狱,可他不久再次成功越狱,逃往云南准备去缅甸干革命。由于手里的民国地图国境线要远于当时新划国境线,从而让他产生误判,已到边境泸水时还以为尚远,再加形象可疑,所以再次被抓。他又想越狱,像 Andy 一样在墙上挖洞,可惜狱方早就识破来了个守株待兔,手刚伸出洞口就被捉个现形,第三次越狱没成功。1958至59年的短短一年间,他三次越狱,辗转七千公里,非但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反而罪上加罪。
第三次越狱未遂被抓后不久,徐洪慈先后遇到两名能善待他的狱管王金如和梁满屺,所以他决定安心服完6年刑期,不给两人添麻烦。1965年,已经32岁的他终于刑满,可当时的政策却不让他回家,被告知要继续留在劳改农场参加劳动,而且遇到一名对他有极大成见的管教。受管教的陷害及当时形势影响,徐洪慈再次被判处20年有期徒刑。
1969年,徐洪慈被转到丽江五零七农机厂——一所重刑犯监狱。他是监狱的“老油条”,加上学问好,点子多,在犯人中的威望很高,因此监狱长李光荣对他很是忌惮,视其为眼中钉,竟起草一份《徐洪慈组织暴动的报告》想除掉他。徐洪慈在做工的时候,就有犯人向他透露内部消息,下一个要处死的人就是他。这种扣帽子杀人的方法估计监狱长不是第一次干吧!徐洪慈为保命只得准备再次越狱,这次他安排更为小心周密。等到1972年8月7日监狱停电的时机,徐洪慈白天把所有东西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放到选好地点。为避免露出破绽,他当天做出谁都不理的样子。晚上点名后,他把衣服卷在被子下伪装成睡觉样子,自己乘人不注意悄然溜出屋藏好。夜里他用绳索和木头组合的自制梯子翻出监狱,为了迷惑抓捕他的人,越过高墙以后再把梯子拆了,让狱方不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可能上苍对他的苦难也看不下去了,第四次越狱特别照顾,自制梯子差了一截,正好边上有扁担可用;大墙外遇到巡逻士兵又蒙混过关;平安蹚过湍急高涨的金沙江支流;回到上海同母亲顺利会面并得到钱和粮票;明智或幸运地选择蒙古为外逃地;在二连浩特外的边防站遇到千分之一机率的探照灯突然关闭,并侥幸从雷达盲区通过;进入蒙古巧逢新法颁布,凡是越境的人员未经审判,不能马上送回。
1972年9月10日夜里,开挂的徐洪慈蓬头垢面地走进了蒙古边防。当时审判的法官希望他可以透露一些国家或党的信息给蒙方,但他觉得,中国出现了很多负面的甚至黑暗的现象,这是暂时的。如果以此博求自己的待遇,以此博取自己的好处的话,自己就是卑鄙的。所以他对法官说:好比我们两家是邻居,我们家出了事情,我投奔你这家邻居。你却说,我是可以帮助你的,不过,必须把你父母的隐私告诉我。你说这样的邻居有道义吗?
不知蒙古方面基于什么原因没有遣返徐洪慈,让他留了下来,但判处他一年刑期。这样他在某个林场里安心服刑,并且学会了在里面拳头解决问题的生存方式。他刑满出狱后到医院疗伤,一位当地护士对他心生爱慕,1974年徐与这名21岁护士奥永结婚。他们婚后回到奥永的故乡生活,因为蒙古方面并不承认他的医生资格,徐洪慈就靠一些体力活谋生,他也深爱着自己的妻子。
1981年冬天母亲写信告诉他上海第一医学院为他的右派问题平反。1982年春天,上海市公安局对他的劳动教养问题平反。但云南方面一直不愿给他平反,“在我们这里,他犯下了不容原谅的错误,不能赦免的错误,就是越狱。”徐洪慈决定给中央领导写信,其中两位是他曾在华东局工作时的老领导:黄辛白和乔石。即便有这样的关系,也是在不断的写信申诉及交涉下才最终让云南方面给他平反。
我想云南方面的坚持未必不是私心,人丢了,没面子而已!
1982年6月,被冤枉整整25年,四次越狱,亡命三万里,流落异国十余载的徐洪慈终于得到了平反。此时蒙古国反而表示愿意给予他国籍身份,并对他的离开设置各种阻力,1983年蒙古方面勉强同意他一人回国。探亲后返蒙的徐洪慈继续为获得回国所需的材料努力,徐洪慈甚至见到了蒙古的最高层——元首泽登巴尔。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全家回国的愿望终于在1984年得到蒙古方面许可。
徐洪慈带着妻子和两儿一女回到上海生活。后来组织上恢复了他的党籍,2008年4月14日,徐洪慈的单位给他颁发了老干部离休证书,就在拿到证书的第三天,75岁的徐洪慈因肾癌引起的呼吸衰竭去世了。3个月后,组织上下发了《关于徐洪慈同志享受局级待遇的批复》。
2005年上海知名记者、作家胡展奋对徐洪慈深入采访后写出了一部口述实录作品《冲出劳改营》(曾用名《永不服罪》)。2011年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往事》栏目先后为徐制作了《越狱》《徐洪慈:越狱之后》系列专题片。目前国内可见胡展奋的《徐洪慈的人生之路》,国外有依徐洪慈手稿出版的英译本回忆录《No Wall Too High》,这三个版本的内容差异不清楚。
下面是引述自别人的说法
脸上咬个豁儿:
英译本回忆录《No Wall Too High》与胡展奋的《徐洪慈的人生之路》相比有如下几处明显不同。
- (1)英译本有医学院肃反、反右的具体经过和徐洪慈的人生前史,但对蒙古以后的故事仅仅简略提及。
- (2)英译本有许多宝贵的手绘图,而胡版无图。
- (3)一些细节和人名对不上,最明显的就是胡版的戴安娜,在英译本中是Tang Ximeng。
- (4)英译本中有一些作者对中国政治和时局的看法,还有诸多劳改营中政治迫害、饿死、病死、宗教的细节,而胡版则大多没有。
有许多问题在网上文章中并未说得很清楚,他每次越狱都能坐长途车或火车,车票怎么搞到的?前两次越狱后的远行不需要介绍信吗?他为何能以非国民身份且无护照的情况下在蒙古一住10多年?恐怕只能到书里去探寻答案了。
1958年到1972年的14年间,徐洪慈4次越狱,1次越境,堪称传奇经历,其中的每一个困难都可能让普通人陷入绝望。他充满苦难和冒险的一生,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看法。有人把自己的文盲姥姥与徐相比,认为他“极其不智”,何尝不是不智的评判呢?其实他姥姥与徐及更多的人都被妖风裹挟其中乐得手舞足蹈,只是妖风骤停或变换之际不同位置的人摔得轻重不同而已。
固然如其所说文人更多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甚或有“天下滔滔,舍我其谁”的狷傲,在当权者看来既可笑又可恨。可正是有了他们的坚持才能使这个社会让大部分人相对好过一点。社会运动本身就是一个博弈过程,既要置身其中,那就做好愿赌服输的准备,兼具天才和勇气的人才有能力和毅力给自己翻盘。
如果文章所言非虚,徐洪慈面对蒙古国方面的不卑不亢是很值得敬佩的,恐怕那位网友“智慧”的姥姥是不会放过如此对自己有利的机会的。倔强的性格给他的人生带来深久的磨难,但他选择了为自己的尊严而战、为自己中国人的尊严而战,值得尊敬!
胡展奋曾经问徐洪慈:“当时那么多同学不如你,现在还都是有所作为的。但是你的大半生都是在苦难当中挣扎的,你怎么看待自己的人生呢?” 徐洪慈是这么总结自己的:“我在自己的专业上,在自己原先的人生抱负上,我一无所成。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怎么说呢?对那种残酷环境、恶劣环境的反抗,这种个人的成功,人格上的成功,我这一生,只有这一点。我心足了。这一点,我对得起自己。”
不管是亚马逊丛林里的小女孩,还是政治风暴中的徐洪慈,她(他)们都是心存希望,努力拯救自己的人。正如《肖申克的救赎》中的经典台词:“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帝。如果你自己都放弃自己了,还有谁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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